两会●共话银龄
当前，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突破3.2亿，65岁及以上人口占比达15.9%，已迈入中度老龄化与长寿时代。养老服务供给、兜底保障水平、老年消费公平、行业立法完善、专业人才供给、农村养老短板等课题交织叠加，既是民生底线课题，也是经济新增长点命题。
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多次提及“养老”一词，提出要扩大普惠养老服务供给，积极开发老年人力资源，推行长期护理保险制度，做好独居老人、失能失智等困难群体的关爱帮扶等多项举措。
全国两会期间，全国政协人口资源环境委员会副主任、中国老龄协会原会长王建军接受南都N视频记者专访。长期深耕养老领域、亲历我国养老政策演进的他认为，应对人口老龄化，必须坚持理念先行、制度保障、科技赋能、服务跟上、工作协同，以“积极老龄观、健康老龄化”引领全局，着力破解养老事业与产业发展失衡、服务供给与需求错配、城乡区域发展不均等突出痛点，走出一条符合中国国情的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之路。
全国政协人口资源环境委员会副主任、中国老龄协会原会长王建军。
理念先行
积极老龄观是破题总钥匙，告别“人生七十古来稀”传统认知
王建军指出，当前养老领域遇到的所有问题，根源都在于认知不足、理念滞后。部分人群仍停留在“人生七十古来稀”的传统认知，与长寿时代的现实严重脱节。老年是人生的重要阶段，是有作为、有进步、有快乐的重要阶段，要将积极老龄观、健康老龄化理念融入经济社会发展全过程。
积极老龄观的核心，需要三个正确认识：正确认识老龄化，老龄化是经济发展、医疗进步、民生改善的结果；正确认识老年人，老年群体是宝贵人力资源；正确认识老年生活，低龄健康老人有强烈的社会参与、再就业、自我实现的需求。
“随着时代的变化，我们需要适应长寿时代的需求。”王建军说，近年来，世界卫生组织已重新定义老年，70岁仍属中年末期，退休不等于老年，由于观念滞后，导致55岁、60岁即被贴上“老年人”标签，大量人力资源被闲置。
如今的新生代老年人以60后、70后为主体，学历、收入、消费观念、生活追求与上一代有较大区别。在王建军看来，他们追求尊严、自主、社交与价值实现，不再满足于被供养。传统“隔代养老、政府全包”的思维已过时，当前社会呈现“代际共济”新特征：部分年轻人收入低于老年人收入，老年人反向支持家庭成员的情况不少见。只有彻底转变观念，才能为制度改革、产业发展、服务创新扫清认知障碍。
提及观念改变，王建军还直指老年消费歧视痛点。金融、保险、旅游等行业大都设置年龄门槛，70岁以上拒保、限制参团等现象屡见不鲜，本质上是对老年群体与长寿时代的认知偏差。“我认为，积极老龄观要求市场主体平等对待老年人，破除年龄壁垒，保障老年群体公平消费权、发展权，这也是银发经济健康发展的前提。”
制度跟进
长期护理保险纳入社会保障体系，让失能老人更有尊严地生活
关于认知理念如何落地？王建军认为，必须靠制度保障，制度涵盖法律法规、规划、政策、标准，是应对人口老龄化的“四梁八柱”。
实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，在他看来有三个核心：充分开发老年人力资源、发展银发经济；构建居家社区机构相协调、医养康养相结合的养老服务体系；健全兜底保障与长期照护制度。这三条构成国家战略的主体框架，涵盖人力资源、服务体系、社会保障三大支柱。
我国养老服务体系已形成居家为基础、社区为依托、机构为补充、医养相结合的格局，但仍存在制度短板。王建军建议，要加快制定养老服务法，定位为应对人口老龄化的基本法，明确养老服务的性质、标准、责任、监管，厘清政府、市场、社会、家庭、个人的权责边界。法律应突出分类保障：对低龄健康老人，侧重搭建平台，支持老有所为；对高龄失能老人，强化兜底照护，保障老有所养；全体老年人共享老有所乐。同时，配套出台行政法规与部门规章，将国家战略转化为刚性约束。
南都N视频了解到，王建军在全国政协履职四年来提交的提案都与养老相关，既关注老龄工作体制优化、银发经济规划，也建议互助养老要法治化。他认为，长期护理保险制度保障养老很有必要。我国失能、半失能老年人已超过4000万人，带病生存时间长，家庭照护压力大。对此，长期护理保险应纳入社会保障体系，完善标准、多元筹资，减轻家庭与个人负担，能让失能老人更有尊严地生活。同时，强化农村养老制度供给，补齐农村薄弱环节，健全县乡村三级养老服务网络，推动公共服务均等化。
科技赋能
非简单堆砌设备，解决“产品好用、老人能用、用得起”问题
王建军提到，少子高龄化、社会形态数字化是两大不可逆转的趋势，传统养老模式难以为继，科技赋能是必然选择。但科技赋能不是简单堆砌设备，而是贯穿老有所养、老有所为、老有所乐全过程，以适老化、实用性、场景化为核心，解决“产品好用、老人能用、用得起”的问题。
在他看来，当前，科技助老存在供需错配问题突出，老年用品、康复设备、智能终端研发投入大，但多数产品操作复杂、价格偏高、未能满足实际需求。王建军举例，智能手环、远程监测设备功能冗余，老年人不会用、用不起；居家适老化改造标准不统一、推广难度大；养老机构智能化水平参差不齐，重硬件轻服务。对标银发经济发展愿景，老年用品市场仍处于初级阶段，基础标准、统计指标、市场体系尚未健全。
“科技赋能应坚持需求导向、用户思维。”他说，社会要从老年人最迫切的健康管理、安全监护、生活便利、情感陪伴出发，开发极简操作、高性价比、稳定可靠的产品。推动数字技术与养老服务深度融合：建设智慧养老平台，整合居家、社区、机构资源；推广家庭养老床位，实现远程监护、上门服务一键呼叫；发展康复辅助器具社区租赁，降低使用成本；利用人工智能、大数据开展老年健康监测、慢病管理、紧急救援，提升服务效率与精准度。
王建军近年调研观察发现，情感陪伴是科技赋能的薄弱环节，也是未来重点方向。老年人精神需求日益凸显，孤独感成为重要民生痛点。应鼓励研发陪伴型机器人、适老化社交平台、银龄文娱产品，丰富老年精神文化生活。要加强数字技能培训，帮助老年人跨越数字鸿沟，平等享受智能技术便利，避免数字化带来新的歧视。同时要建立防沉迷、反诱导、促健康的老年健康数字体系。
服务跟上
以立法形式确立时间银行制度，可缓解护理人才短缺
王建军强调，制度与科技最终要靠服务落地，当前养老服务最大短板是供给与需求不统一、专业人才严重流失。养老服务不能自说自话，必须精准对接老年人差异化、多元化需求。
值得关注的是，面对低龄健康老人与高龄失能老人截然不同的需求问题，如何破解？他指出，前者需要社会参与、就业平台、文娱教育、尊重认同；后者需要专业照护、医疗康复、兜底保障。长期以来，养老服务存在“重设施建设、轻人员服务”“重机构养老、轻居家社区”“重硬件投入、轻标准规范”等问题。市场大量建设养老机构，但入住率不高，多数老人不愿入住、只在失能后无奈选择；居家养老需求最旺盛，但上门就医护理、助餐、助浴、保洁等服务供给不足，专业机构稀缺、服务标准缺失、人员素质参差不齐。
与此同时，养老服务体系建设，必须坚持居家社区机构协同、普惠优质并重。王建军称，居家是主阵地，要重点推进适老化改造、家庭养老床位、上门服务网络；社区是关键节点，完善日间照料、助餐助医、文化活动功能；机构是兜底支撑，重点接收高龄失能、特殊困难老人。他建议，要建立统一服务标准、质量评价、监督管理体系，让老年人享受到安全、便捷、专业的服务。
提及养老人才短缺，王建军告诉南都N视频记者，虽然国家大力推动养老护理专业建设，每年培养大量毕业生，但留存率极低。根源在于社会地位不高、经济待遇偏低、价值感缺失、发展空间受限，依靠传统招聘与培养模式，难以解决根本性问题。
他就此建议，大力发展互助养老，要以时间银行为核心抓手。低龄健康老人照顾高龄失能老人，符合中国传统文化与邻里互助传统，成本低、可持续、情感温度高。上海、浙江等地试点时间银行，取得良好效果，但多为部门性、倡导性项目，缺乏法律保障与全国统筹，难以持续。
王建军还建议，以立法形式确立时间银行制度，国家层面统一设计、统一标准、统一平台，明确时间银行的法律定位、服务内容、时间计量、兑换规则、监管机制。将服务时间作为虚拟货币，低龄老人服务积累时长，等年老后可兑换服务，形成“我为人人、人人为我”的良性循环。同时，参照社保基金管理模式，明确专门机构负责运营管理，确保公平、安全、可持续。时间银行不仅能缓解护理人才短缺，更能弘扬敬老爱老传统，构建邻里守望、代际和谐的社会氛围。
工作协同
让老人成消费与生产双重主体，挖掘银发群体人力资源
王建军指出，我国老龄工作最大弱项是老龄事业与老龄产业发展不平衡。长期重事业、轻产业，产业仍处于起步阶段，基础标准、统计指标、市场机制尚不健全。
他认为，银发经济不单纯是养老，或者“老年生意经”，要统筹老有所养、老有所医、老有所为，为老年人创造价值、共享成果、创造条件，特别要开发老年人力资源、继续就业、参与社会、创造财富。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明确提出“创造适合老年人就业的岗位”，将老年人力资源开发纳入国家战略。当前银龄直播、老年大学、文体旅游等新业态蓬勃发展，老年人成为消费与生产双重主体，可彰显银发经济潜力。
提及如何发展高质量银发经济，他提到，必须坚持事业引领产业、产业支撑事业。事业保基本、兜底线，保障人人享有基本养老服务；产业满足多层次、多样化需求，提供高品质产品与服务。二者同频共振、良性循环，才能实现可持续发展。当前存在“重投资硬件、轻投资人力”倾向，大量资金投入养老机构建设，而老年人真正需要的上门服务、精神陪伴、健康管理等供给不足，容易造成资源浪费。
关于农村养老如何从单纯“输血”变成自我“造血”？王建军表示，农村老年人口占比高、收入低、服务设施薄弱、照护资源匮乏，是农村养老的重点难点。破解以上问题必须强化城乡统筹，将养老服务纳入乡村振兴规划，健全县乡村三级养老网络，发展村级互助养老，推进适老化改造与服务下沉，让农村老年人共享发展成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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